• “六学”走红网络 六小龄童每则“黑料”和语录

    2019-06-04 14:05:08

    2018年末,网络突然刮起一股六学风潮,不明就里的旁观者大概只能看懂这六指的是六小龄童。网络上的六学家对章金莱的负面新闻和语录如数家珍,而每则黑料和语录都能演变成一个梗

      2018年末,网络突然刮起一股“六学“风潮,不明就里的旁观者大概只能看懂这“六”指的是“六小龄童”。网络上的“六学家”对章金莱的负面新闻和语录如数家珍,而每则“黑料”和语录都能演变成一个梗,在“六学”爱好者之间迅速传播,并发展出无数新花样。

      “六学”的兴起伴随着六小龄童个人声誉的全面崩塌,这与他本人近年来的行为密切相关:演雷剧、批判他人对孙悟空的演绎、维护自己诠释《西游记》的正统地位、在《西游记》导演杨洁的悼念视频中宣传自己的电影“六学”之于六小龄童,正如“淋语”之于蔡依林,是网络流行文化体系下的黑话系统。

      六小龄童扮演的82版《西游记》的孙悟空,一句“俺老孙来也”是无数80后、90后的童年记忆。

      对于这种以调侃戏谑为底色的流行文化,若以认真的态度去深入分析,解读的开始便意味着“失败”,正所谓“认真了你就输了”。玩梗的人心里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只不过为了好玩。若对其锱铢必较,或者上纲上线地批判,就会与它自带的娱乐属性背道而驰。但在这里,我们还是想对“六学”认真一回。毕竟“黑话”千千万,像“六学”这样风行网络的案例,并不多见。

      到网络上搜索“六学”,你能看到很多“普通高等六学招生全国统一考试”试题,而这些试题背后对应的梗连在一起,就是六小龄童章金莱本人的人设崩塌史。

      六小龄童章金莱, 1959年生于“猴王世家”,因在老版《西游戏》中成功诠释孙悟空而全国闻名。82版《西游记》与另外三部老版“四大名著”,是80年代精英主导电视时代的代表性作品,经过文化精英打磨的忠实于原著的剧本,在艰苦的拍摄环境下诞生的超越时代局限的艺术呈现,赋予它们在中国人集体记忆中的特殊地位,制作粗糙,但满怀真诚。所有参与其中的演员、工作人员,都被视作参与这场早期美学实践的值得被尊敬的创作者、艺术家。

      六小龄童自然也是被赞誉的演员之一。当年他拿着不到百元的酬劳跋山涉水多地拍摄,拍武打戏时还要吊着安全系数不高的威亚,这些细节在互联网兴起之后被人们屡屡提起。在大众视野中,六小龄童是美猴王的化身,是德艺双馨、淡泊名利的艺术家,是童年记忆的载体,是怀旧情绪的寄托对象。他被人们放在“浮躁影视产业”的对立面,用以排遣对现状的不满。

      2016年,农历猴年,六小龄童与郭富城合作的《猴戏》节目无缘央视春晚的新闻引发了舆论的不满。虽然六小龄童澄清说自己未受到春晚邀请,但“六小龄童上春晚”和“六小龄童节目被毙”依旧成为了微博热门话题,几百万人呼吁央视邀请六小龄童,春晚导演因未邀请他遭网友唾骂,足以见章金莱地位之重。

      然而六小龄童人设崩塌,早在2010年就有了苗头。当年他主演的电视剧《吴承恩与西游记》恶评不断,号称研究吴承恩几十载、改编要忠实原作和历史的六小龄童似乎没有看出这部电视剧错误频出。剧中,《西游记》被窄化为以孙悟空为中心主角,吴承恩被塑造成一位“猴痴”,他以猴为友,以猴为乐,是孙悟空的原型。甚至“悟空”这个名字,都是吴承恩自己领悟佛法的产物。

      戏说自然不必与真实的历史一一对应,但六小龄童有意垄断对《西游记》的阐释权。他抨击《大话西游》对孙悟空的戏说,称孙悟空不可以谈恋爱,指责周星驰拿金箍棒的姿势吊儿郎当;他出版自己编著的《西游记》,大量删改文中被他视为“封建糟粕”的内容,书封上印的,还是自己的照片。除此之外,网友还挖出了他2007年出版的《六小龄童品西游》,内容鸡汤感满满,让读者感到他对《西游记》的理解程度,还“停留在幼儿园的阶段”(豆瓣网友评价语)。

      六小龄童大众印象明显急转直下,有两个重要的节点事件。2017年,《西游记》导演杨洁去世,六小龄童录制了悼念视频,在视频最后,六小龄童开始宣传起自己的新电影来。这种行为被网友称为“灵堂卖片”,而视频中的宣传语也成为了后来“六学”传播最广的句式。

      “4月15日,我的恩师,也是我人生和艺术道路上的老师杨洁导演,因病去世,深感悲痛。没有杨洁导演的央视版电视剧《西游记》,就没有我六小龄童的今天今年下半年,中外合拍的电影《西游记》即将正式开机,我继续扮演美猴王孙悟空,我会用美猴王艺术形象,努力创造一个让杨洁导演和海内外观众满意的新的荧幕形象,来告慰我们的杨洁导演”

      2018年,吴承恩故居挂满了六小龄童的画像引发广泛的争议。虽然故居管理所辟谣称六小龄童的照片仅放在猴王世家艺术馆内,但这一事件吸引网友对六小龄童本人“黑历史”的关注,“六学”也开始从小范围的嘲讽娱乐,发展为大众狂欢。消费西游记、躺在“美猴王”上吃老本,六小龄童被冠上了“西霸”之名,真诚的艺术家人设彻底崩塌。他被视为虚伪的利己主义者,利用西游记赚钱,将孙悟空的形象占为己有,所有和《西游记》有关的发言最终都将导向自我营销,而他以往的公开言论,也成为了“六学”这场嘲讽游戏的玩梗素材

      我希望《西游记》,在我这个形象出来以后,一千个观众心目中只有一个美猴王。

      “六学”在网络上已经被包装为一门流行语“学科”。网友还生造出来了它的英文单词Sixology, ology是表示学科的后缀。而网友对“六学”的阐释,大都借用了学科话语的形式

      网友所P的“六学教程”,图中三本分别讽刺了六小龄童垄断西游阐释、利用孙悟空形象拍摄广告圈钱、在《吴承恩与西游记》中胡编乱造。

      不过“六学”用起来没有那么复杂,它的核心实践方法是“复读”。六小龄童自己就是一个“复读机”,在不同场合重复同样的话。嘲讽他的网友也采用相同的方式重复六小龄童本人的语录句式,并应用到不同的语境之中。如今网络上最常见的句式为“说到想起中美合拍电影文体两开花”便脱胎于六小龄童对杨洁的悼词。其中“文体两开花”是网友看到六小龄童转发刘国梁当选乒协主席新闻后,仿照六小龄童语气的杜撰。

      至于六学名句如何与日常表达产生关联,就要看“六学家”们“生搬硬套”的水平了。总而言之,“世间万物皆可六学”,连为六小龄童“辩护”、讽刺“六学家”们的复制句式,也可应用“六学”。

      说到底,所谓的“六学”就是玩梗,网友共享六小龄童的语录素材,看谁能玩出逗趣的新花样。除了“复读”之外,还可以采用谐音的方式,比如“违章”

      “章口就莱”等。严肃的学科式包装,其实也是“六学”兴起后的玩梗产物,包括“六学”这个名字也是。用严肃的形式来表现并无深远内涵的“六学”,是一种戏谑式的幽默,人们一起一本正经地严肃讨论不想认真对待的事物,制造了令人发笑的反差感。

      这种幽默制造活动并不只有娱乐上的意义,它也是人们借由网络表达反抗的方式。既然六小龄童那么严肃认真地强调他的正统地位,那么我们就用戏谑的方式去消解这些话语。它们被网友用在了毫无关系的语境之中,小狗尿床可以“联想”到中美合拍,圣诞节没有聚会能“联想”到文体两开花,这样一来六小龄童那些强调自己孙悟空代言人的话语全部都失去了意义。这种满不在乎的戏谑态度的背后,是在对六小龄童的文本解读专制表达不屑。罗兰巴特提出了“作者已死”,在当下的文化环境中,文本的解读权不再只掌握在作者手中,读者渐渐拥有了解读的权利。而文本的意义是具有开放性和流动性的,没有所谓不可挑战的“权威解释”。

      网友在讽刺六小龄童的同时,其实也在多个维度上积极建构自己的文化身份。首先,讽刺本身意味着参与话语实践的网友站在了六小龄童的对立面,他们不认可他所谓的“正统”;其次,他们对六小龄童的表里不一、前后矛盾的品行表示厌恶,呼应了彼此一致的道德标准;最后,网友选择用“六学”而非一篇传统的文章来批判六小龄童,沿用了年轻化的网络用语表达,年轻、逗趣、活力,也成为了所建构的文化身份的注解。

      额外提一句,六小龄童的言论无视网友对经典的解读自由,而他本人对《西游记》的解读,也无法在传统的解读体系中获得认可。两个月来“六学”势头愈演愈烈,但六小龄童的商业活动似乎没有受到影响。由此可见,在背后支持六小龄童式传统文化复兴传播的文化体系依然发挥着作用,网友的反抗是一种情绪宣泄式的反抗,可能暂时未对支撑六小龄童的体系产生显著影响。

      随着“六学”的高歌猛进,有“六学”爱好者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六学”已经DSSQ了吗?DSSQ即“大势所趋”的拼音缩写,是一个诞生于视频网站亚文化圈的一个词,指某项事物流行之后,有人借用它最流行的形式,制造低质量的文化产品,获取他人的关注,而这种最流行的形式成为“大势所趋”后,有可能会扭转对该事物的印象。问“六学”是否“大势所趋”,就是在问“六学”流行之后带动了更多人来玩“六学梗”,人们是否只复制其中最流行的句式,从而降低了“六学”的创造力,甚至脱离了“六学”嘲讽的核心?

      提出这个问题的网友在评论区遭到了其他网友的嘲讽,他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六学”本身就毫无技术和质量可言,就是单纯的复制句式。问出这种问题的人也是过于认真地对待“六学”了。

      若硬要认真回答一下,“六学”确实已经“大势所趋”了。目前“六学”句式应用最广泛的就是“中美合拍电影文体两开花”,“谢罪”“笑对八十一难”等语录素材的普及度远远不及。同时“六学”名句应用在消解意义的同时,也开始脱离嘲讽六小龄童的语境,只留下制造幽默的意义。如12月24日当当网发布公关消息时就使用了“六学”的壳

      当当网联合创始人李国庆发表不当言论后,当当网公关借助了“六学”的表达形式,在文末打起广告。

      而现在遍地都是“文体两开花”,很多人使用它也不是为了嘲讽六小龄童,而是为了参与网络狂欢,“复读”流行句式图个乐。“六学”虽说没什么理解难度,但想要搞明白每个梗,创作新梗,还是要花点时间精力的。“复读”最流行的句式,是一种最省事的参与狂欢的方式。

      “迷因”一词最早出自《自私的基因》,道金斯用它来指代文化信息传播的单位。道金斯用基因来类比文化传播的单位,认为文化传播过程也存在基因演化过程中存在的复制、突变现象。“迷因”一词对流行文化的解释停留于描述阶段,它作为一种概念在被学界接受的同时,也不断遭受着质疑社会文化现象可以与生物学如此简单地进行类比吗?英国心理学学者Susan Blackmore是较早接受迷因概念的学者之一,她认为迷因是我们理解自己意识的指南:大多数迷因根本不能被视为病毒,它们是我们思想中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迷因就是我们本身。

      “六学”的例子难以分析至“自我意识”的高度,但可以一窥迷因如何成为我们本身。对六小龄童的共同嘲讽意味着某种共享的意识存在,这种共享意识可能是先期存在的,也可能是受迷因影响后来生成的。而无论是否脱离嘲讽语境,“复读”这一传播形式都具有特别意义。在互联网中,大规模的“复读”有一种机器式重复的效果,重复的行为动机是对玩梗快乐的诉求,行为结果是制造了与群体的同步,从而实现了与群体的人际连接,进而强化了玩梗的快乐。

      所以在网络文化中,“复制”成为了一种消解人际疏离的简易方式。在快乐的感召下,它触发了人类的模仿本能和从众心理。“六学”不过是众多网络迷因中的一分子,它在短暂流行的时间里,连结了那些想要通过它获得快乐的人,同时因为六小龄童本身具有超高的国民度,而获得广泛的复制传播。只是这快乐来得容易,去得也快。而时光流转,“六学”终将成为过去,被新的迷因所替代。